琶和电子节拍混在一起,听到第三遍时,他突然叫停:“这里,加一段冬不拉的泛音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。冬不拉是新疆弹拨乐器,和盛唐气象八竿子打不着。作曲家迟疑:“沈导,这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沈逸达打断他,指着谱子上那段急促的鼓点,“狄仁杰查案要过玉门关,风沙里听见的,本该是西域声音。大唐的胸襟,从来不是只装得下长安城。”
那天录音师偷偷录了他这句话,后来成了腾达音乐组的口头禅。
第二天首映礼现场,红毯铺到北京国际电影节主厅外。吴晶穿墨黑唐装,袖口绣金线云纹,李永氷一身鸦青长衫,手持折扇缓步而行。沈逸达果然没走红毯,从侧门进场,落座在第三排中间位置。开场前大银幕亮起腾达LOGO,镜头扫过观众席时,他看见那扎坐在第一排偏右,穿件浅蓝旗袍式改良裙,头发挽成松松的髻,耳垂上两粒小小的新疆和田玉。
电影开场十五分钟,神都夜市烟火升腾,胡商驼队穿过朱雀门,镜头掠过酒肆招牌——“西州酿”“龟兹乐坊”“高昌驿”。沈逸达微微坐直了些。这段是他和许可熬了三宿改出来的:所有西域元素都落在实处,连酒旗上的文字都请了吐鲁番出土文书专家复原。不是点缀,是呼吸。
中场休息时,他去洗手间,镜子里男人眼底有血丝,领带松了半寸。拧开水龙头,冷水泼在脸上,抬头却见镜中倒影里,那扎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手里捧着杯温热的蜂蜜柚子茶。
“沈导,您昨天没睡好。”她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什么。
沈逸达擦干脸,接过杯子:“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
“想给您送这个。”她指指茶杯,“北电旁边有家新疆店,老板说我家乡话特别地道,非要多放两勺蜂蜜。”
沈逸达喝了一口,甜润微酸,确实解乏。他忽然问:“艺考准备得怎样?”
那扎眼睛亮起来:“台词练了《雷雨》第三幕,形体老师说我下腰时胯部打开不够,但……”她顿了顿,从包里抽出张皱巴巴的纸,“我把《通天帝国》剧本里狄仁杰审讯嫌犯那段,用维语写了台词,您听听?”
她真的开始念。语调起伏如歌,每个卷舌音都带着天山雪水的清冽。沈逸达听不懂词义,却听得出那种韵律里的筋骨——不是讨好,是想让他听见她的根。
念完,她有点忐忑:“是不是太生硬?”
沈逸达摇头,把空杯子还给她:“下次,用汉语念。维语留着,等你演《XJ往事》女主时再用。”
那扎怔住,随即鼻子一酸。她知道那部戏选角还没启动,沈逸达这句话,等于把三年后的角色提前钉在了她身上。
回到座位,电影正播到高潮。狄仁杰立于通天浮屠顶端,俯瞰万家灯火。镜头拉升,整个神都如星河倾泻,而远处昆仑山脉的雪峰在云层中若隐若现——那是特效组偷偷加的彩蛋,地图比例严格参照唐代《皇舆全览图》。
散场灯亮,掌声雷动。沈逸达起身时,发现前排吴晶正回头找他。两人隔着人群对视片刻,吴晶抬手做了个“敬礼”的手势,沈逸达颔首,没说话。
出了影厅,寒气扑面。那扎追上来,把羽绒服帽子给他戴上:“风大。”她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缕轻烟,“沈导,我姐……昨天来BJ了。”
沈逸达脚步一顿:“哦?”
“她看了《沉寂之地》,哭了一整晚。”那扎声音低下去,“说没想到,咱们老家的故事,能被这么拍出来。”
沈逸达望着她冻得发红的鼻尖,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在腾达会议室,这姑娘怯生生问职业规划时的样子。那时她眼里只有星光,现在星光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——像天山融雪汇入伊犁河,清澈底下有了暗流。
“带你姐吃顿饭?”他问。
那扎点头又摇头:“她说想先见见您。不是以姐姐身份,是以……一个看过《沉寂之地》的普通观众。”
沈逸达笑了:“那就下周二,还是那家馆子。你定。”
“好!”她用力点头,马尾辫甩出一道弧线,“不过这次,得我付钱。”
沈逸达抬手揉了揉她头顶:“行。但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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